前年清明节父母亲带着我给祖先扫完墓后,便一定要我陪他们来到湖水边的旧码头上。
“看,离这里两里地的那片水域的下面就是你出生的地方,就是我们的老屋子呢!”顺着父亲手指向的地方,其实除了一泓碧水,我什么也没看到。但父亲的一再解说,反而使我回忆起我的童年来。于是我边听父亲解说,一边就地取材地在旁边采集了一些野花,编成了一个花环投到了湖里。
“我要祭奠一下它,我水下的故乡!”我在心里说。
由于当天的太阳起得晚,一泓漾起微澜的湖面便被缭绕生起的水雾罩着,对岸的景色却显得若隐若现。我久别后地闯入早已分不清对面的哪棵树和我童年有着何种关系。对面的景色被新修的高速公路切割的伤口估计也无法一时愈合。而我如陌生人的表情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男孩闯入她内心的境地。如果水有生命,或许她也会回忆的——我想。而历史的追逐,总会在不经意中彼此发出碰撞,当湖水随着波澜开始拍打着我足下的时候,我想——她也在回忆了:
是的,谁会想到眼前的这一片水域在一千年前发生了什么呢?当我们拨开浩瀚的历史烟云时,我们所记载的或许都是成功者,或者说大英雄的历史。那些失败者,或者说小英雄们,无论生前多么努力,或者多么优秀,多么美丽,多么温文尔雅都将在历史典籍的腐蚀中烟消云散。就如说到古都,人们自然会想到西安、北京、洛阳和南京。只要说到古村落,人们就会想到周庄、婺源。人们怎么样也不会想到我眼前的这片水域曾经有多么辉煌的历史。尤其是对于地处我国湘桂黔一带的少数民族地区,这块土地对于他们的重要。这正如我对足下这块水域或者土地的感觉,我无从找到她历史的悠久,只知道在遥远的春秋战国时期,这里曾经是足可与楚国并驾齐驱的夜郎国地界,随着夜郎国的灭亡,她的子民流离失所……或许从祖先蚩尤部落的逐鹿中原开始,意味着这几个少数民族会一次次失败,然后在失败中一次次的源远流长。在远离中原文明腹地的这里,可以感受先民的淳朴或者茹毛饮血与世无争的桃源生活。在经历了一次次的压迫和无奈之后,夜郎国的遗民们不知从什么时候,或者说哪一位不被历史记住的苗族英雄终于把族人召集起来,每天游走于森林、田野和江河湖水之间。他们因为一边要面临生存,一边要面临外族的驱赶和侵略,于是他们只好把国都定在不同的地方:今日东,明日西,形同居无定所。于是自命为飞于山中之国,故名飞山国,而飞山国强大之时竟然横跨湘桂黔滇四省大部分地界。我查过《绥宁县志》,最远的记载也只能在唐武德四年,也就是公元621年才查得到。即使飞山国最早的国名也出自唐僖宗乾符六年上面注“潘杨二姓共掌飞山峒。史称飞山蛮。”由于典籍的缺失,这飞山国竟然不知成立于何时。只是从我父亲和祖辈的传说里,大约在隋炀帝时期,飞山国王上京朝贡,隋炀帝因喜欢其聪明干练,故赐公主与其完婚并赐姓杨,从此苗王后裔代代姓杨。当然是否真如父亲所说,湘桂黔不少地方的杨姓族人属于隋朝公主之后,这在正史里难觅其迹。但以我家曾祖母和太祖母均为苗王杨氏后裔,这种说法恐怕不是空穴来风。从此飞山国总算有了自己的官方身份,即面对朝廷时为藩属之地,对内则称王。也开始仿照中原王朝的官方制度,裂地而封,也建立了自己的首府,任命丞相等文武百官。除了三年一贡,中原朝代更迭才上京,平时互不干扰,苗王也算是自在王爷,其领地俨然是世外桃源。
然而随着中原的战乱及人口的膨胀,北方的汉人不断南迁,飞山国又一次次面临着与新迁汉人的土地争夺和利益纠葛。而我的祖上自然就是这样的一支队伍。依据《李氏宗谱》记载,我的祖先也就是唐太宗十一世孙李光兴将军受后唐莊宗之令由江西入湖南镇压蛮人造反,结果仗还没打完,中原后唐却亡于后晋,于是决定不仕后晋,而领家眷和子弟兵屯田垦荒,归隐于此。族谱记载寥寥几十个字,而据我祖辈传说,与族谱对应的家史就算是《李氏族书》了。族谱记载简单,大约都是一个家族光辉的一面,比方说祖上某某人当官,官到多大,祖上做了哪些善事,对待宗族、黎明百姓如何如何地好等等,读起来光彩耀眼,所以家家户户均有族谱。但是谁都知道,皇上也有流落民间,凤凰也有落架不如鸡,政权也有错杀忠臣义士的时候。于是,我们失意的祖先吴王李承恪突然想起写一本族书来,他们准备把自己失意挫败之事,甚至是族中不公平之事原原本本记录了下来。由于涉及私事,并多为失意,同时只用警醒族人之用,故通常不会轻易公开,便只好在族人中代代指定一人相传。按照村里的最后一任私塾老师早年口传,这本书一直传到解放初期,每代均有增加,而且传书人均有亲名签署,并只留孤本,存于宗祠禁地,只有特殊情况和才按族规秘密打开。后来在“左”思潮下的政治运动惨遭焚毁。当然凭着他们的口传,我也就知道族书一些大致说的事情:比方说我祖上由于刚到楚地,并非如族谱描述那么简单,实际上李光兴将军带着的部队,无非是在唐朝灭亡后,逃难到江西的唐朝宗室族人和中原汉族士兵及家眷,临时拼凑抵抗后梁的一支杂牌军。在后唐政权时也只是临时受封,完全是自足自给。原以为新的后唐王朝可以让大家安身立命,不想新的唐王朝也国运不济,很快被后晋取代。迫于后晋压力,自然不敢返回江西,更无法返回中原,只好就地屯兵。可这对于当地的苗王自然是构成了威胁,于是双方便进行了旷日持久的土地争夺战。好在我祖光兴公看清了时事,灵光乍现地发现了苗王也是隋炀帝女儿大公主后裔,而本支李氏家族也是隋炀帝小女儿的儿子李承恪后裔,这原本隔了十几代的姨表姻亲便找到了共同的血缘。在苗王仰慕大唐王朝的尊贵血统和中原文化,李氏族人需要获得土地生养休息的情况下,终于达成了媾和的协议。于是祖上便有几代祖先娶苗王公主,苗王几代子孙统统娶李氏家族女,大家裂地而封,井水不犯河水,期待开万世太平。
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止,五代十国时期的杀戮并不因此停止。我们那里由于在南岭和雪峰山之间,光正史记载的就有马殷的楚国,岭南一带刘陟的南汉,华东一带的南唐政权在此发生争夺战。其他的各路未载入史册的小政权更是不计其数。为了生存,各路割据的小政权自然是朝秦暮楚。就连年号也是不停的更换。我的祖先在后唐灭亡后,看到南唐建立,自然是认为昔日的大唐有了光复机会,于是便马上拥护南唐,在南唐中主李璟保大十年,也就是公元952年,里外应和地参加了南唐灭楚国马氏政权的战争。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南唐灭了楚国马氏政权后,没过多久的公元975年南唐又被宋朝给灭了。于是李家族人在绝望中知道心中的大唐永远回不去了,便把大唐的梦永远留在了心中。
随着汉人地不断南迁,后来的汉人和先来的汉人以及和当地的苗、瑶和侗族之间的利益纠葛不断加深,大概从宋王朝开始,彼此之间的争斗、战争不断增加,于是中原统治者想出了另外一个办法,就是汉人和苗人及其它少数民族分治,汉人归朝廷的州县管,以苗族为主体的其它少数民族由飞山国管,命名为“羁縻州”,意思是由中央监督和控制,相当于今天自治的意思;但不仅朝贡,还得赋税。从此在这里采取了相对自由的吐司制度。迫于中原王朝的强大压力飞山国不得不服。但凡中原内乱之时,或者觉得赋税过重,苗王便揭竿而起,自立为王,不受中央册封,并废除汉人的州县。历史记载的就有国王杨正岩在后周显德元年即公元954年,杨再兴在宋崇宁五年即公元1102年等时候拒绝中央政权册封,废除中央所立州县。按《李氏宗谱》中的《石江坪沿革考》记载,从后唐清泰二年,即公元932年起,由于中原内乱,自然无暇顾及这小朝廷,加上苗王武功盖世,智勇双全,便把境内治理得井井有条,自然国泰民安,生活安逸。于是大兴土木,重新建起了金銮宝殿,并与楚唐政权(唐朝遗老建立的最后一支唐宗室小割据政权)联合,俨然要与中原王朝抗衡。达90余年不向中原宋王朝朝贡。由于其地三面环水,易守难攻,使得这几代苗王统治相对鼎盛,出现了飞山国少有的“中兴”。据传,最繁华时期,整个“徽州城”近几万人之众。遥想当年,作为飞山国国都的小城,自然也是一片繁华,每临夜幕降临也是灯火通明,各条大街小巷也是勾栏瓦市,应有尽有。但最后还是胳膊拗不过大腿,随着宋兵的围堵,湘桂黔各路藩王的归顺,大约在公元1123年左右,苗王首都“徽州城”城破,整个城市很快变成一片废墟,时苗王杨再兴被捕,被招安北上抗金,这自当是后话。
由于苗王杨再兴的失败,于是楚唐成了反抗北宋政权的最后一支军队,于是接管了飞山国的首府,成为了这里的主人。但北宋的强大,也使得我们李家族人对光复唐朝的希望完全破灭,于是只好在此地苦心经营,沿着巫水河建起围墙,立起东南西三个大城门,外加北门一个小城门及东北与西南两个户门。据说北门靠山,只好造一小城门做战时逃遁之用。俨然把这里当成了“小长安”,作为对故土中原的最后怀念。在经历了很多代后,自然大家也就乐不思蜀,只把他乡认故乡了。而少数民族的吐司制度最后的废除则在明朝,按当时的史志记载,各族和睦相处,已分不出汉苗了,也就是说从那时起,再也没有地方自治政权了。据称,到了明朝,我们李家族人最多的时候达万人之众。明末清初战乱不休,人口锐减不到三千。到清乾隆朝,除掉外迁四川、贵州和广西的人口,剩余人口都超过万人,但比曾经作为飞山国国都的人口还是少得多。到了抗日战争后期,由于当时经济凋敝,族人死的死,逃的逃,到解放后,整个小城人口不足前期四分之一,只留下了2000多人。1949年国民党败逃台湾前夕,巫水河流域发生了特大洪水,整个城七成都泡在洪水中。整个古城墙很多地方被冲毁。由于当时政权更迭,更是无人赈灾。到解放时只留下区区五六百人。也由城改为村了。或许是因为刚刚解放不久,大家发现整个小城人口稀少,人们便面临着一个问题,原来的那么多房子谁来住?大跃进时期,人们便认为不如把多余的房子统统拆掉用来种地,把城内的所有铜、铁类的建筑、雕像、铭文用来炼钢。于是整个小城三分之二的房子、绝美艺术品便被通通破坏掉了。谁知理想是多么地美好,现实却很骨感,等那一栋栋雕龙画凤的房子被拆的拆、烧的烧后,人们才发现历经上千年建设的古城,地面全是用厚厚的石板砌成,任你用炸药,用钢撬撬,也只是乱石一堆,根本无法改造成良田。于是就荒废了。记得儿时,我们家种的菜地就是从被拆的房子的乱石堆里,弄出一小块一小块的石头缝里的地。当然,接下来就是特殊时期的破四旧了,随着那个时代的来临,在极度仇恨所谓“旧文化”的基础上,大家继续把旧的住宅、宗祠、旧碑文、铭文和各类图腾也摧毁。实在没东西了,就把自己家里的牌匾或者老房子的墙壁拆掉。
再接下来就是1978年,我八岁那年,由于我们下游要修建一座名为江口塘的水电站,我们整个村也在搬迁之列。随着上面的一声令下,仅有的一点旧房子和街道也全拆了。我们自然是很羡慕到古城的对岸心爱的新房子,每天指望这些又旧又黑的砖瓦结构的老房子早些拆掉,丝毫不觉得那些雕龙画凤对我们有意义,更不会看到那些砖头、石板上刻有的各种褪色的图案和文字。很快,我出生的地方和我儿时住过的四盒古院全变成了一片废墟,狼藉一片,整个村落或者说古城就被水淹了。我和哥哥、姐姐、妹妹几个孩子自然是无比雀跃,只有父亲一个人坐在岸边每天去看蓄水的深度,直至我们的故居地完全被淹。
就这样直到自己读书、工作、结婚生子,每次在外旅游,看到外地的古城、旧村落,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便想起儿时住过的四盒古院真不简单,说不准就是传说中的某个王爷住过的宅子。某一块让我摔个跤的石头,就曾经听过祖先在夕阳下怀念北方故土的叹息。说不定我儿时随便敲碎过的一个陶瓷,就曾经是我那一代祖母最喜欢的化妆品盒。也很难说,儿时见过红卫兵从我家里搜走的一捆捆书,烧掉的几屋子的书,很多就是今天价值连城的孤本。很难否定,那几条十字大街,曾经有哪一代祖先在那里迎接他美丽的新娘。特别是每当我对我们祖先和飞山国的和亲历史,交往历史,以及我们当地融合中原古汉语和南方苗族语言而构成的平话从何而来,为什么别人都听不懂时,我总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回过头来问父亲,父亲便在充满着遗憾的语气中告诉我,我们《李氏族书》记得非常详细,可惜文革时被烧了,要是那书在,就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于是他便絮絮叨叨地向我说起他的童年,甚至是我爷爷的爷爷发生在古城的故事。尽管那个地方早已变成了一泓碧水,但他们更愿意对昔日作为古城的徽州,今日的石江坪村津津乐道。
而现在父亲却不愿意说起,似乎判若两人。前年清明节我回去,父亲的身体也大不如往年。来到湖边他只是淡淡地告诉我,我们的村名也不复存在,已经并入到邻村用花园阁村的名字了。然后父亲就是一声叹息。
这次父亲执意让我来到曾经生我养我的故土和沉在水下的古城前。再看看父亲已经完全苍老的容颜,看着父亲噙着满眼的泪水,我忽地明白了什么:我理解父亲,他原本以为族书没了,如果整个城市的部分建筑可以留下来,或许还有一丝丝慰藉,可是,现在整个城市也没有了,整个城市没有了,只要名字还在,人们就会记起,就会追寻。可现在由唐代开始称为徽州城,后改为夏一里城,到清代改为石江坪渡,解放后改为石江坪村的地方,到如今连石江坪村的地名也不复存在了。看着父亲哀伤的表情逐步加重,我不敢逗留太久,只想让他赶快离开。而我自己也免不了感觉到了一丝悲凉,于是,我觉得是需要奠祭一下这座曾经辉煌的城市,虽然它必定不会进入到国家文献,或者更重要的史书记载它,那就让我这名无名小卒记下它的存在吧。一束土生土长的野生鲜花,一段并不悲伤的文字,或许也会走入历史的尘埃,但它毕竟存在过。
注:
徽州:本文的徽州为古代湖南省的徽州,辖区涵盖今湖南省绥宁县、城步苗族自治县、新宁县、会同县、广西资源等周边部分地区,非安徽省徽州。
夜郎国:夜郎国在目前有多种版本,不同时期均存在过夜郎国,且疆域大小不一。此处指战国时期涵盖贵州、湖南、广西北部、云南东北部的夜郎国。
来源:绥宁文联
作者:李建毅
编辑:龙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