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山梁快要衔住落日时,父亲的身影出现在屋对门的小路上。父亲一进家门,高声叫我,我正在放牛,连忙过来。他一脸喜色,你复读的事有路子了,明天赶早去二中!然后坐下,仰起一脸伟大。原来父亲大清早不声不响去了三星村罗舅父家。原来罗舅父和县二中的李主任是同一个院子的发小。
那是1988年夏天,我从县一职中毕业回家有一段时间了。那时,省农学院每年会下拨一两个对口招生指标给各县职中,那指标只属于个别顶尖的优秀学生。至于我们这些普通学生,学校领导这样教导:你们投身职中,方向是正确的,前途是光明的。企事业单位、基层政府机关招工招干这一块,职中毕业生享有政策性优先权……那时候我并不热衷于招工招干,我满脑子都是文学梦,相信中国文学版图里,一定有一片属于我的沃野。毕业离校那天,老师在校门口燃放了几挂长鞭炮欢送我们。回眸一职校园,我没有丝毫伤感,反而得意洋洋,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倒是父亲,听我说过职中生可以优先招工招干,就和村里几个有身份的人讨论这个事。有人嘻嘻笑。退休干部老刘和我家是拐了弯的亲戚,他认真对父亲讲,要想靠谱,还是复读好,只要考上大学,基本上一生都是国家包了。
清晨,父亲和我坐上开往县城的早班车。到三星村,罗舅父早已等在那里,他上车不久,本来阴沉的天空云开日出,充满喜气的阳光穿过车窗玻璃,在父亲和罗舅父黝黑的脸上涂上一层流动而斑斓的油彩。
到武阳镇下车,步入二中,我们一行寻到李主任房间,他正好在家。罗舅父开门见山说是专为我复读一事找他,然后对我好一阵美言。李主任问了问我的情况,满口答应,问我读哪一科,我昂昂乎,文科!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大学就在前方不远,她气势恢宏、光芒四射,正张开双臂迎接我的到来。
二
晚上,我坐在房间里,内心春风十里,把煤油灯罩擦得锃亮,铺开信纸,开始给“龙山师太”写信。
因为没有多少学习压力,职中一部分男女同学公开或半公开谈恋爱。我不是情种,对多数女生敬而远之。我不喜欢体育运动,也不打牌,唯一的爱好就是捧着文学书读啊读。有位女生戏称我“袁老夫子”,这位女生姓龙,一位清秀豪爽的女孩。我眉头一皱,赐她一个“龙山师太”,她一点也不反感。那段时间,我和“龙山师太”嘻嘻哈哈,两大无猜。
那天下午,我赶着牛出去放牧,寨子里一赶集回来的妹子给我带来一封信,是“龙山师太”的,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一位同龄女孩的来信。来到野外,牛啃青草,我读信。哈罗,袁老夫子,龙山师太有礼了。她说,毕业回去后很不习惯,很想念同学们,更想念我的漂亮作文……如果我和你还有可能第二次相处,我决不会吝惜我的感情和时间。她还问我是否向文学杂志投了稿,预祝我成为大作家……
我在字里行间研究了几个来回,感觉“龙山师太”好像有点爱我。捏着她的信,我想入非非。
煤油灯下,笔尖在信纸上轻轻划过,我对“龙山师太”回顾着同窗之情,同时告诉她,我不久将去二中复读。那夜,我的梦想缀满星光在纸上哗哗流淌。
三
班主任老师走进挤满九十八名学生的文科复读班教室,是个装扮很农民的中年男人。他说,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地理老师,以后叫我老王就可以。然后端起花名册点名。点完名开始“就职演说”。这场“演说”兼俱丰富的表情和虎虎生风的肢体语言,足足持续了两节课的时间,声色俱厉而又语重心长。
各科老师轮流抱着成捆的试卷走进教室,一天到晚考啊考,这就是复读班的日常。老师发还试卷时,在讲台点名,点到谁谁上台领自己的卷子。第一回地理考试,我得了19分。王老师鼓起那双牛眼睛,当场臭骂,你在读书么?我看你是在读鬼呢!数学老师把我从上看到下,又从下往上看,笑嘻嘻地说,哦,你就是袁光祝同学啊,28,就要发!英语老师那张苦瓜脸晃过来晃过去,我的小袁啊,你这个成绩——等你进了北京外国语大学,看邓炎昌教授骂死你!年轻的历史老师发完试卷,把我拉到教室外面,瞪着我,小声问,你,怎么搞的?我告诉他,我们职中只发了历史、地理教材,没有开课。英语、数学、理化都没有学完,就学专业去了。他目瞪口呆,半响才说,要不,去和李主任说说,你插到高一班去,重读一轮高中。我背心发麻,父亲巴望我明年就考上大学呢。我说,那还不如复读三年,效果可能还好点,老师您说呢?历史老师想了想,点头,拍拍我的肩膀。
夜暮下,马鞍山托起一轮金黄的满月。二中文理复读班是一栋一层楼的红砖房,坐落在马鞍山脚的缓坡地段,离二中校园后门大约有一百米的上坡路。教室四周是一片长满马鞭草和灌木丛的梯土。王老师走进教室,露出久违的笑脸,说,同学们,今天是中秋佳节,我们放松放松,赏月去。教室里一片欢呼声。隔壁理科班的学生也出来赏月了,两股人流汇合,又分散在四周的荒地。
我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心里无比恐慌,原来,大学不是谁都可以上的。职中三年,没有一点升学压力,时光晃晃悠悠,其实是种奢侈的挥霍。文学女神的纤纤素手在我梦里梦外铺开一片蒹葭苍苍,我能否考上大学,她管不着。像我这惨不忍睹的成绩,倒不如主动放弃复读,说不定还能和“龙山师太”谈场恋爱呢。可是一走了之,学校肯定不退学费。再者,家族和亲戚中有人并不看好我。最可恶的人是大舅父,他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我要去复读的事。那天在路上碰见父亲,他气愤地说,听说你要送你宝贝儿子去复读?大学有那么好考吗?你这把老骨头打算不要啦?富贵贫贱都是命中注定的。实在没事做,让你家少爷跟着我学道师也行啊。父亲回到家,气得脸都变形了,隔空大骂了大舅父一阵,警告我一定要争气。如果放弃复读,正好成了笑话。
我家兄弟姐妹五个,父亲只关注我的学习,因为我从小就带“灵气”。父母找不同的八字先生给我算过命,皆认定我长大有官做。养崽不读书,官从何处来。
同学们陆陆续续回教室自习去了,我仍然呆坐着。举头望天,期望看到那只操控人们命运的大手到底是何等模样。当然,我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1988年的中秋明月,冷漠而苍凉。
四
我和杨亚男同学越走越近。只要聊起我们都心心念念的文学,杨亚男同学的双眸就升起一轮朝阳。那回,他和我聊起他的一位同学,这位同学那年考进四川大学中文系。论考试,这个家伙确实厉害,论写作嘛——他脱了一只鞋拿在手里,说,给我们俩提鞋还差不多。这样的书生,搞科研可以,学文学,能学出什么名堂呢?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想起文复班那些公认的高考希望之星,其实写作方面没有一个出色的,心里一下火了起来,大骂高考是万恶的封建科举制度死灰复燃!杨亚男跟着骂,高考是扼杀优秀人才的刽子手!两个比赛似的,看谁比谁骂得更恶毒。想起自己也是高考脚下的子民,两人都觉得无趣。
冬去春来,我的文化成绩无比艰难地从垫底慢慢爬上了文复班中等。杨亚男的成绩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可以肯定,1989年的高考,于我、于他只能是重在参与。有天晚饭后,我问杨亚男高考后有何打算,他反问,你呢?我右手握拳,举过头,好像宣誓,马鞍山下,生命不息,战斗不止!他说,我也来。我抓住他的手,举过头,高呼,1990年,让我们东山再起!那一刻,我很悲壮,看杨亚男的眼睛,里面晶莹闪烁。
五
父亲问我,今年上大学有把握么?我说,今年考不上,还要复读一年。父亲大怒,一考完就知道自己考不上,你读书读到猪肚子里去了!接着又骂,我才读了三年小学,差一点点就吃了国家粮,你读了十多年书,越读越蠢……
那时那刻,我不再像一年前那样想逃避高考,高考确实不容易,也并非高不可攀。面对父亲的暴风骤雨,我内心不服,自己就是文化底子不太好,并非越读越蠢。我要和高考死磕到底!
八月一日,我来到二中,从班主任那里拿到成绩单,我考了341分。二中规定的复读分数线是360分。李主任应该会看在熟人关系上,通融一下就过去了。这么想着,去李主任办公室报名再次复读,没想到他一看我的成绩单,一口回绝了。我犹如一个正准备冲锋的战士,突然被人从背后打了一闷棍,一时懵了。李主任眉毛倒竖,教训我,你舅老爷说你是职中的尖子生,你自己也说自己厉害得不得了,去年就信了你们,哪知道你连360分都考不到!
本来父亲骂我骂够了,答应送我再复读一年,李主任这一关又过不去,怎么办呢?坐在回家的班车上,我一筹莫展。后来在三星村下车,跑到罗舅父家,要他想想办法。罗舅父责备我一阵,叫我在他家住一晚,明天带我去二中和李主任说说好话。
第二天,李主任一见我和罗舅父,没好气地说,叫你舅舅来也没用。他接过罗舅父的烟,点燃吸了几口,说,我也是没办法,上面只准开文理两个复读班,今年要求复读的学生又太多,还有一中,年年上线率比二中高,神气得不得了。我们开会讨论了,为了学校的声誉,二中复读班招生也要尽量招成绩好一点的。也许是看到我一脸哭相吧,李主任缓和口气,对我说,其实我很喜欢你这种不服输的有志青年,你可以去三中复读呀,只要用心读书,哪里都能考大学。
回到家,我对父亲讲,二中的复读班招满了,我去三中读。父亲无与伦比的明察秋毫,怒斥我,肯定是成绩太差,二中不要你!
退休干部老刘居然不顾山路陡峭,特意来探听我高考的事。他说复读还是重点学校好,一中的曾主任就是他培养出来的,马上要带我去一中试试。
我们赶到一中,听说曾主任在教委开会,又跑到教委。不久,教委门口有很多人出来,其中一位个子高挑,戴着眼镜,颇有风度的壮年男子上来一把抓住老刘的手说,哎呀呀,恩人啊,今天怎么在这里碰到您呢?老刘就和他说起我复读的事。曾主任要过我的成绩单,脸上闪过一丝阴云,哦,恩人您送来的人,我不可能不接受。他沉吟着,转向我,要不这样,你先去三中读着,我们正在向教委打报告,准备租房子多开两个复读班,到时再通知你过来读,你看行么?老刘连声称好。
老刘带我去他当了常务副局长的大儿子家吃中饭。那天他大儿子、大儿媳都在家,看到自己父亲带着个陌生人突然降临,非常不高兴。虽然刘老干部介绍了我是某某人的儿子,他大儿子还是懒得看我一眼。大儿媳责备阿公就是爱管闲事,天气这么热,还到处乱跑,万一发病住院,钱倒是小事,谁有空来陪护你呢?
六
罗舅父的父亲是做蓑衣的手艺人。那时他和外公外婆关系特别好,外公外婆让年纪还小的母亲拜了这个罗师傅作“亲爷”。罗师傅夫妻过世以后,他们的儿子仍然和我家常来常往,我才有了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罗舅父。那天他急吼吼来到我家,极力劝父亲送我读书,过了这个村,再没那个店,说不定以后我就是个大官。
晚上,罗舅父和父亲一边喝酒,一边谈家常,罗舅父又哭了。过去罗舅父就在我家哭过,那时候我和妹妹还小,常常忍不住笑,父母朝我们瞪眼,我们就跑到外面去笑。那天晚上,罗舅父痛彻心扉的过往让我泪水盈眶。
几天后,我在县三中高三应届班插班复读,班上共有七个复读生。那时我已写了多年日记,为了纪念这个重大事件,特意买了一本新日记本,第一页用大号字写着:重新书写我的历史。
半个学期后,班上另一名复读生向同学被认定为一号高考种子选手,我是二号。他的数学、英语比我强多了,为了和向同学并驾齐驱,为了雪洗前耻,我无比凶狠地把初中的英语和数学教材全部找来,企望补出一个辉煌的明天。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和高考死磕。
1990年初夏的一天,我回家拿米。在村里的大马路边下了车,眼前,远远近近,这里一丘、那边一块的秧田里,稻秧青青黄黄。走在回家的山路上,耳里所闻全是农人耕田喝牛的声音。如果今年没考上,明年我就是这些耕夫中的一个。想起去年二中文复班的两位同学,他们平时在班上没有任何存在感,然而在高考中,如有神助,一个考上邵阳师专,一个考上零陵师专。和他们的平时成绩比,我已经超过了他们很多了。
那天不知为何,脚步沉重,胸口发闷,于是坐在一棵松树下休息。山风吹过,一阵凉意迎来一阵咳嗽,吐出的痰竟然是血,看着这东西,我惊恐万分。记不清从何时起,大清早醒来,喉咙里似乎停留了太多的痰,堵得慌。白天上课的时候,轻轻咳嗽一声,大把的痰就上来了,瞄了瞄没人注意,连忙悄悄吐在脚下,快速用鞋底擦去。吐血了,这到底是什么毛病?第二天早上,发现痰里血迹完全消失,我如释重负。
1990年开始,上面要求高考生必须体检。在医院做胸部透视,我站上去很久了医师还不叫我下来,伸过手摸我的胸,问衣袋里有没有什么东西……他问我平时是不是咳嗽,十分严肃地说,你肺部有问题,为了不影响前途,体检单上我还是写正常,高考之后一定要来医院仔细检查一下,有病早治。
1990年的高考,除了数学这个克星给我留下阴影外,其他五门课程几乎都是高歌猛进。特别是历史,我全部答完又检查一遍,确认万无一失。下考了,很多学生大骂历史考题太过刁钻古怪,我在一旁,估计嘴巴都笑歪了。
又是出高考成绩的日子。天啊,怎么是这样呢?历史考得最好,也比我预计的少了七分,其他课程的分数远远低于我的预期。一年来,花了那么多时间和心血恶补英语、数学,结果数学比上一年还少了五分,英语原地踏步,总分只比上一年多出25分。难道评卷老师给我少判了分?难道工作人员把我的答题卡塞进电脑,电脑恰巧出了故障?不大可能啊。是我的基础不牢固,初中、职中,虚度时光,该死的文学害了我!那年,三中文科班就向同学上了本科线。老师说,光祝啊,有这个成绩,完全可以复读,说不定明年就上了。我说不出一句话,跑出学校,一任泪雨滂沱。
七
父亲很愤怒,骂我就是戏里唱的那个人:分明有状元命,因为读书不努力,反而当了乞丐。
深夜,沉沉睡梦中,睡楼下房间的父亲在猛烈捶墙,粗声叫骂,他的声音像一团烈火扑进房间,灼痛着我混沌的大脑,你睡觉连被子也不会盖吗?五黄六月你也咳嗽,咳得那么难听!
第二天,我壮着胆子对父亲讲,体检的时候医师说我肺部有问题,考完后要去检查一下呢。父亲眼睛一瞪,医师的鬼话你也信!
1991年,湖南高考大改革,理科拆分成理工类、农医类,文科拆分成地矿类、文史类。文史类高考只考语文、英语、历史、政治,这个几乎就是为我这种偏科的人量身定制的。得知这个消息,我想过再次去学校联系复读,试试高考改革之年的运气。看看父亲怒气冲冲的脸,自己身上又没有几文钱,这个念头打消了。
好在我只是时常咳嗽、吐痰,身体并无大碍。历史书上有神农尝百草之说,远古时代的人们全靠草药治病也能发展今天,想到这个我有了信心,就用自己挣到的几个小钱,去书店买来《百草良方》、《偏方治大病》、《千古名方精华》等书籍,有空就研读,企望投身草木间,赐我百病全消。
我舍不得放下文学,然而文学书比那些医药书贵很多,买不起,我就时常去偷拿村里的公费报刊。村干部有时会轻描淡写说我几句。
1991年高考放榜,村里的老复读生华娃喜提本科。另一个高考生小肖,本来是一中的理科尖子,竟然只上了专科线。好像鬼使神差,我跑到小肖家里玩,碰上华娃也在他家。小肖拍胸,跳脚,大骂那年的命题专家吃错了药,怎么弄出这样的高考试题,他可是专钻顶尖难题的人呢!害得他考试当中疑神疑鬼,把本来做对的又改成错的。华娃一脸阳光灿烂,拍着我的肩,你可惜了呀,今年的试题确实好做,很多复读界的老油条都上了。小肖气愤难平,今年不知有多少该上大学的应届生落马了,肥了你们这伙复读生。我恍恍惚惚,如果、也许这样的词汇好似鬼魅,在眼前颠狂乱舞。
八
为了挣钱,我随别人下广东。那时没有“打工”一词,下广东的人都叫“盲流”。在衡阳火车站,我真正见识了何为人潮汹涌,在这里,我亲耳闻到两个被人流踩死的女人发出的最后惨叫。在传说中遍地是金子的广东,我伐过松木,垦过山,栽过桉树;我也睡过别人的屋檐下,被土匪一样的联防队员追打过……广东无法安身,只好回到家乡。
曾经被我迁怒的文学,仍旧顽强地驻守在我的梦里。我梦见自己房间里的文学书籍堆积如山,梦见自己的锦绣文章如滔滔江水,流进大报大刊,梦见自己被破格提拔为国家工作人员,从此脱离农耕,光祖耀宗。
参加过基层行政机关的招聘考试,面试却被刷了下来。为博取“功名”,我学着历史上的“公车上书”,大模大样给当时县里的一把手写信。费了四个夜晚,密密麻麻写了十多页。我知道,一把手没有闲心品评我无病呻吟的文辞,我根据自己务农以来所见所闻乡村种种不合理的现状大发议论,几乎字字如刀,句句直击痛点。一个多月后,乡长亲自在办公室接见我,他拿出我的信,上面很多地方都被县里一把手圈画了,做了批示。那天乡长和我谈了很久。因为这事,刘村主任十分赏识我,当时他在村里大权独揽,说换届时要组建新班子,开创新局面,他当书记,要我先干村秘书,以后主任就是我的。然而,生活有时比戏剧还戏剧,未等来换届,刘村主任的肝病复发,医治无效,享年四十多岁。召见过我的乡长也调走了,我彻底没了戏。
九
一个夏日,我顶着烈日在田里扯杂草,突然感到胸腔又堵又热,咳嗽,吐痰,吐着吐着就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我赶紧到溪里拂冷水洗脸洗口腔,慢慢止住出血。原来这么些年按图索骥吃了那么多中草药,基本没用。去了卫生室,村医探听一番,想了一阵,说,你这个啊,十有八九是支气管扩张。于是配药输液,三天后全好了,我万分高兴。村医却说,你这个病断不了根的。我十分惊恐,自己还不老啊,怎么就得了不能断根的病呢!村医想了想,又说,你最好去长沙大医院做个支气管造影,然后把你的肺部病灶全部割掉,那样可能会断根,不过要很多钱哟。
一年多以后,我又一次咳出血来。后来出血量越来越大,越来越难止住,输液的时间越来越长。这件事父亲知道了,大舅父也知道了。大舅父责怪父亲,我早说了嘛,送他读什么书呢?现在好了,大学没考上,还读出一身病!
1997年初夏,大女儿出生,初为人父的喜悦却被肺部恶疾击打得支零破碎。深秋,父亲找亲朋好友帮忙匆匆收完水稻。到村里的信用代办站取出自己的所有积蓄,又找亲戚筹借一部分,像当年做主送我复读一样,准备带我去长沙住院。老袁和父亲关系特别好,他主动要带我们去湘潭,他说长沙市那么大,人生地不熟,其实湘潭市的医院也很厉害,他两个女儿都嫁在湘潭市区,人熟好办事。
大舅父亲自送来800块钱。对我说,外甥啊,你有文化,治好病以后,还是跟我学道师吧,我们这一行,挣钱也不差的。干道师第一要能唱,我偏偏就没有具备唱歌的喉咙,要不,可能真去学道师了。我在大舅面前哭了,大舅教训我,哭什么,你放心,死不了的!
顺利住进湘潭市一人民医院呼吸内科,医师看了我的片子,连连摇头,都成这样了,内科治不了。于是转进胸外科,主治医师是孙蛰主任。
孙主任是位六十多岁的资深胸外科专家。他把我仔细检查了一遍,连声叹气说,你三十岁都不到,肺就坏成这样!右中肺完全烂了,还粘连其他肺叶。手术时机早已错过,不动手术嘛,肯定不行。
冥冥之中,孙主任成了我命里的贵人。消炎治疗半个多月后,孙主任从长沙163医院找来他的朋友,同样是位胸外科专家,联手给我做手术。术前,孙主任郑重告诉我,不是看到你太年轻,你这样的手术我是坚决不做的。我们虽然做了充足的准备,不过风险还是很大,所以你要有思想准备,万一出了问题你不能怪我。然后,父亲和我都签了字。
八点多上了手术台,我看着麻醉医师给我缓缓注入麻醉药,一下子,世界不存在了,估计人死了就是这样。
完全清醒已经是第二天上午,我看见母亲在哭,父亲告诉我,这个手术好危险,孙主任昨天四次下了病危通知。
后来,孙主任来查房,说,你倒是大难不死,我们两个主刀医师差点就被你这个手术活活累死了!
几天后,我欠费了,孙主任要父亲回家筹钱,他去和医院做了担保,才没有停药。
父亲借来一大笔钱,由哥哥陪着来到医院,孙主任把父亲和哥哥叫到僻静处,要了一千元钱,嘱咐医院的欠款先不要去交。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完全可以下床行走了,孙主任把我们父子三个叫到一起,说我这个样子可以回家去休养,医院的欠费先不要去管,按照规定,医院可以为一些特别困难的患者减免一部分费用,不过里面弯弯绕很多,你们弄不清,我去给你们弄,出院手续由他负责办,晚上就可以走。看着眼前这位非亲非故的孙蛰主任,我们不知该说什么好,父亲俯身就要下拜,孙主任一把拉住父亲,虎起脸,你这是干什么!
十
那年冬天,我的牛全死了,母亲说,牛给你当了替死鬼。
一年又一年,父母勒紧裤腰带,终于还清了账。
2000年春,熟人介绍,我去一所村小当了代课老师,父母欣慰,我更激动。我像培育我的水稻一样培育这群孩子。看着手下这些孩子们的成绩不错,自己有一笔不算高的固定收入,还有空闲读书读报写作,我觉得自己已经否极泰来。
四年后,村小撤并,代课老师早已不准转正了,我放下了教鞭。不久去了昆山,在一家小包装厂做工。厂里订了《昆山日报》,这份报纸很大气,很文艺。读了一段时间,觉得《昆山日报》副刊上面的文章其实我也写得出。于是写了一篇投过去,也许是编辑偏爱我的文字风格吧,很快发表了,还把电话打到厂里,对我大加赞赏。后来,我的姓名常常出现在《昆山日报》上。在我做工的那片区域,我颇有几分面子。
于是乎,觉得凭自己这支笔,我会写进高档办公室当白领,会在繁华的昆山市区写来一盏属于我的灯火。我甚至想像,会有一位丁香花一样的女人仰慕我的“才华”,那么,我该守护着自己的三个孩子和糟糠之妻,还是去当“陈世美”呢?四年过去了,什么故事也没有发生,我还是我,我回到了雪峰山深处的老家。
那一年,姐姐、姐夫,妹妹、妹夫,都来了,为我祝贺四十大寿。我表面上有说有笑,内心却惊涛拍岸,我就四十而“不惑”了吗?我还有这么多的“意难平”无处安放,还有那么多的“鸿鹄之志”在天上飞,无缘无故、无香无色的四十岁啊!那一年,我又开始写日记。没有了青春年少的风花雪月或激扬文字,只为刻印庸常岁月中的一个个日子——今天的天气如何,今天做了什么事,还兼顾记账。
十一
我们那届职中毕业生一个接一个通过网络联系上了。有位同学建了个群,那段时间,群里特别热闹,嘘寒问暖,聊别后情景。有人插科打诨,恍若回到了当年。
2015年大年初五,有热心同学在县城组织同学聚会。那天我去了。真正到场的同学才十四人。“龙山师太”没有来,她一直在武汉做家政。耳闻目睹,不得不承认,当年在职中自命不凡的我,到头来混得最差。晚上,大家去金水湾唱KTV,我不胜酒力,再说天生不会唱歌,就躺在沙发上,听着这帮激情澎湃的中年男女在鬼哭狼嚎。
2018年,我们这届职中生毕业三十周年,有同学说要举办一场纪念活动。这一年,我的肺部又出了问题,县医院直接怀疑是周围型肺Ca,表示治不了,只好住进城里一家三甲医院。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婆不幸得了一种据说很罕见很危险的病,必须要动手术。二女儿那年正逢高考。我家大事、破事挤成一窝。有位古道热肠的同学在群里一声高呼,你两百、他三百,一下就给我家筹集了近万元善款。那年,毕业三十周年纪念活动没搞成,倒弄成了个扶危济困活动。实话说,心理上我是抗拒这笔捐助的。然而,所谓面子,所谓气节,在真实的穷困面前,都是浮云。
老婆的病有惊无险。穿刺活检证明,我的病属细菌感染,像1997年那样,我又逃过一劫。
十二
如果不是那副再也离不开的老花眼镜;如果没有那一堆笔记本,里面几乎记下了那么多年来的每一次晨昏交替,我一定还会像四十岁那年一样,不相信我已过“天命”了。
如今,我房间里的文学书堆积如山,这是我曾经的梦。只是今非昔比,最好的文学作品,我读上半个钟头也会打磕睡。也许,我人去了,我的很多文学书还是新的。
今年夏天,母亲年满86岁,父亲年满85岁。在他们浑浊的眼神里,当年那个长相“灵气”、命里有“官”做的小儿子,早已活成他们的模样,像他们一样,永远离不开三尺锄头把。像我当初两度高考一无所获一样,今生今世,我和文学之间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这些,都是我无法逃避的宿命。劳作之余,我随意敲出的一行行文字,哪堪描绘人间山河,仅仅是为了记录那些低到尘埃的光阴。
来源:绥宁文联
作者:袁光祝
编辑:龙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