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了,在有着温暖阳光的秋天,似一枚熟了的果实重重地砸向大地。
他生命的灯油在74岁生日的凌晨四点几近燃尽,在氧气的加持下,用救护车送他回家。车起伏在空荡曲折的柏油路上,披着一身青纱的山峦缄默无语。我伏在他耳边,“爹,我们送您回家了哦。”不知他心里是怨我们的放弃?还是对归家的欣慰?
这是父亲走出与归家的路。在这还是一条步步成灰的泥巴路时,14岁的他沿着它从村庄步行90里至县一中求学,再至武冈师范,之后回归家乡教书育人近四十年,其间又把我们一个个从这条路送出农村。他该要经历多少荒芜,熬过多少艰难,一趟趟往返,才把路走宽,走平,走实。这是他最后一次行走在这条路上了,青山熟悉,河流熟悉,村庄熟悉,唯独以后这里一切不再熟悉他。
父亲似一小把烫得过熟的面条摆卧在床,半睁着眼。来来往往的亲朋邻居在床前唤他,他再也不能像以往伸手握住来者的手摇晃,寡瘦的脸浮着厚重的铅灰,半颗眼泪蓄在靠鼻梁的眼角,是不舍?还是疼痛?他三个月前失语,最后十来天所有的力气只用来活着。
击倒他的是疾病。可是,仔细想来,病只是拖垮他身体的表层因由,而根本的,深层次的,促使他病情如此严重的缘由,是他年轻时太过劳累,是他对我们三姊妹全力以赴地培养。
回忆起来,我总是念念不忘,在养育我们的那段艰苦而漫长的年月里,父亲受的那些苦与累。
他一生去过很多地方教书,其中不乏最偏远的村小。离家远,路又差,一个星期五天半住校,一天半在家。母亲托着三个年幼的孩子在家务农,指望他到离家近点的学校教书,能有个照应。但他不肯找领导申请,说:“大家都要照顾,偏远学校谁去?”
他几十年如一日坚守岗位。免费给学生补课,自费购买辅导资料,手刻油印试卷……恨不能把他所学全灌输到学生大脑。他常为一些学生不听话、不开悟而生气,气得脸色发白,握着胸口喘气。他深爱着他的学生。每天为学生备两大壶白开水;挑热水给学生泡脚驱寒;带生病的学生上医院……
1992年,教师食堂一份菜三毛钱,父亲,我,哥,三人共吃两份。那菜的份量非常少,他常常泡点菜汤吃一餐饭。厨师、同事嗫嚅他咋就那么节省,好面子的他却只咧嘴笑笑。即便如此,月底结账,百多元的菜钱让他心痛不已。最后,他竟然在办公兼住房的逼仄又昏暗的门口支起火盆,烧火翻炒着我们仨的一日三餐……
他有抽烟的瘾,一包烟二角八分钱。他觉得浪费,竟狠心把自己唯一的“嗜好”也戒了。为时时警醒自己,在家里的壁板、学校的办公桌上写下刚劲的一行字“从即日起戒烟!”他为了节约每一分开支,就是那么苛刻自己,亏欠自己。
“半边户”的日子过得很苦。没有劳动力,父亲既要干好工作,又要兼顾农事。他曾在一偏远村小教书时“中蛊”,身体便再也没有强壮过;加之他不善农事,那些繁重的农活一遍遍虐待着他的身体。
农民稼穑农桑不急不躁,今天干不完,还有明天。父亲干农活都有日结清单,农时不等人,他只能在仅有的假期里与日月为伴,与风雨同行。犁田耙田,插秧打谷,伐木起屋,劈柴烧瓦,挖泥制砖,他样样不曾落下。
农事劳作一天本来就让人精疲力尽,天黑回家还要把劳作所得(谷子、稻草、柴、红薯等)用板车拉回家,这对父亲是雪上加霜地摧残。回家的毛路又弯又窄,坑洼不平,上界又下坡。到家前那段长长的“Z”字形上坡路最难爬,坡太陡,又被拖拉机碾压出深深的沟壕。每次冲刺这段坡路,父亲总要在路旁那户人家的长凳上歇息,做好心理建设。父亲双手抓握住板车把手,粗棕绳紧紧簕住他的肩膀,弓着腰,脚蹬地,解放鞋抓地发出的沉闷声交织着厚重的喘息声,我们提心吊胆地在后面奋力推着板车……一次拉稻草,过一个大坑,速度没把握好,高高的稻草左右摇晃,掀翻了板车,父亲青白的脸上趟满汗水,瘫软在路边…….
1995年,村里办起树脂炼油厂,村民深入大山挖杉树、松树兜,将深埋在泥土里的树兜刨出来,翻山越岭搬运到油厂,三元一百斤。为了添补家里入不敷出的开支,为了那点额外的收入,假日里他加入了挖树兜队伍。用刀清除树兜周边的杂物,高高扬起锄头挖土,抡斧砍断钻入地下的根,咬紧牙关搬运笨重的树兜……他清瘦的脸更加发白,身子骨更加单薄。
他卖命劳作也凑不齐我们读书所需的费用,常常要拉下面子找人借钱。一位亲戚怕他借钱,一见面就开口唱困难,讽刺他充能干,舍不得两个女儿打工,女孩要嫁人,帮别人培养!父亲不记恨人,却对这个亲戚一生都不待见。
如果不是坚持送我们读书,他可以只专心教书,不必做那些繁重的农活而掏空身体。天下父母都是甘为儿女成长的阶梯。我们踩在父亲肩膀上才够着生活深井口沿,看见了比农村更辽阔的天空,有机会走进多彩的世界。
中午,母亲揣着碗鸡蛋羹给他鼻饲,说生日总得有所表示。可是,他的食道已逆流成河,通过胃管打进的鸡蛋羹伴着胃液源源不断地流入口腔……
如果把人的一生比作一条线段,生命的开始便是站在线段的起点,死亡便守在线段的另一个端点。等着人成长、求学、就业、结婚、生子……把一个人该经历的事经历了,把该尽的责任尽了,把该吃的苦吃了,把该得的都享受了,在迟暮晚年才被死亡携手离去。正常人的死亡是一种单向运动。但是,对于一个病人,死亡便是一种相向运动。不等人一步一步向死亡走近,而是死亡从人生的对面一步步跑来,急匆匆地提前结束了一个人的人生。显然,父亲的人生便是第二种。如果说2021年8月重度脑梗发作要了他半条命;那么,2022年8月肝胆总管堵塞引流术就差不多要了他七八成命。三年时间,我们带着他辗转在县城、长沙、上海求医问药,他的日子过成了家与医院两点一线。我们与死神争夺着他的生命之权,然而在日积月累的劳碌中,岁月太多的风雨沉积在他的骨骼、血液、脏器中,现代医学也修复不了他那些损毁的零件,让死亡有理由加快靠近他的机会。
凌晨2:40,他全部的力量用完了。在我们的陪伴下,他吁出了最后一丝气。他总说:“要是能活到80多岁就满足了。”可是,他75岁才活了两个多小时。父亲的人生是有遗憾的,这种遗憾将伴随我的余生。
死,是一场悲痛而无奈的诀别。不能挽留。挽留也留不住。
我不敢哭,怕惊扰他刚动身的灵魂。我们给他撤掉胃管、胆汁引流管,剃头,洗漱,穿上寿衣。他直挺挺躺在棺木里,一脸慈祥。我最后一次抚摸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悲伤而疑惑。这个瘦脱了形的人,一动不动的人,任凭棺盖扣在头顶,既不反抗,也不挣扎。这怎么可能是我那苦恋人间的父亲?
当我在他脚前点上长明灯,跪在地上,再也克制不了内心的悲伤:“我喊不应的爹啊……”
从此,我就是没爹的人了!
往事历历在目。他在笑,在绘声绘色地讲故事:“喜鹊含梅叼一颗”“五爪金龙抓一抓”“阿弥陀佛捧一捧”,他边说边对一堆瓜子做出相应的动作,把那些有趣句子浅显易懂地印刻在我5岁的小脑袋里。他在生气,在检测9岁的我的学习:“‘菊’字不会写,你上课去哪里了?”他在山脚怒喊,责骂11岁的我砍柴十点也不回家吃早餐。他在沉默,对整天忙于工作、孩子的儿女没时间陪伴他不说一句怨言……
前来悼念他的人有亲戚,有邻居,有他的同事、学生、朋友。他爱过这些人,这些人爱过他。父亲的发小感慨过穷日子时期的窘迫,父亲大方地把手表、单车借给他们装门面去相亲,甚至把仅有的两条换洗裤子也借出。已做爷爷的老邻居几度声音哽咽,感念他过去的善行,“没有美叔,我一辈子都打单身。”八十年代末,为了帮助家庭困难的两位邻居娶到老婆,他竟扮演起媒婆角色。如果说父亲一生对他人有所欺瞒,便是为了尽快成就两段婚姻而撒了善意的谎言,将年近30岁的言哥隐瞒了四岁,将19岁的爱哥涨了三岁。父亲曾说好的婚姻是男女双方性格、品行、能力等因素的“门当户对”。而今他成就的两段婚姻美满,其中一家日子更是蒸蒸日上。
邻居为他守夜唱起通宵的“赞歌”;做法事的道士曾是他的学生,虔诚地为他念经、磨坟……我是无神论者,但是因他的离去,我情愿相信有另一个平行的世界,那里有爷爷、奶奶、伯父……他与故去的至亲们团聚去了。
棺材落下坟坑,一白抔黄土隔阴阳,他在地下,我们在地上。从此,再见父亲只能在梦里。
来源:绥宁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吴清荣
编辑:龙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