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只要有了一块立足之地,就有了赖以生存的资本。只要有了屋,就有了一处身体和灵魂的安放地。
一
听老一辈人讲,我曾祖父在世时,六王村绵延几十里的田地、山场都是我家的私产。有人还看见我奶奶晾晒过沤霉的银花边。可惜,爷爷染上赌博恶习,没多久就把家产败光了。偏偏祸不单行。爷爷奶奶相继过世。12岁的父亲沦落为孤儿。
从记事起,二伯、三爹和我家同住在一座木屋里。木屋五排四间,两层。房子最左侧是二伯家。第二间是堂屋。第三间和第四间,一前一后住着我家和三爹家。我家有姐姐、弟弟和我,三爹家有堂姐、堂弟和堂妹,二伯家有两个堂姐三个堂哥。一个屋檐下同住着六个大人,十一个小孩。
我家和三爹家素来风平浪静,其乐融融。二伯家却经常鸡飞狗跳,一地鸡毛。父亲每每一听到二伯家吵吵闹闹的声音,就忍不住摇头叹息:“俗话讲的好‘上梁不正下梁歪'。做娘牙(俗称,父母的意思)的不做出个好榜样,能让崽女学得好?……”
二
听母亲说,我们住的这座房子,是父亲婚前组织三爹、二伯一起修的。也正是因为这样,外公才看上当时一无所有,却对未来颇有打算的父亲,并促成了父母的婚事。
我出生几个月后,父亲为了方便照顾幼小的我和姐姐,就煞费苦心地在生产队里谋得一份喂猪的差事。父母带着我和姐姐住进了山冲里,一住就是好几个月。回家后,父亲发觉存放在二楼的很多柴火竟然不翼而飞!柴火是父亲出集体工之余辛辛苦苦从山上挑回来,准备过冬用的。父亲气得直跺脚。父亲询问三爹,三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父亲思来想去,认为小偷不会这么笨,也不可能胆子这么大,敢上楼去偷那些既笨重又不值钱的柴火!父亲猜想十有八九是二伯拿了。父亲素来最忌恨这种不劳而获的行为,碰上二伯时,就忍不住质问二伯。哪知道二伯态度蛮横,与父亲发生了激烈地争吵。最后,二伯恼羞成怒,猛然抬起穿着大皮靴的脚,狠狠地朝着父亲下身踢去。父亲猝不及防,顿时倒在地上,许久缓不过气来。“强盗不跟贼打伙!”父亲愤愤不平,并萌生了远离二伯他们的想法。
记得那年,年幼的我,错把二伯母晒在禾场坪上的长豆角当成自己家的,吃了个精光。二伯母不依不饶,咒骂不停。平常最是洁身自好的父亲也受到了极大的羞辱,不得不用篾挎枝(竹枝条的俗称)打了我,还作势要捆我去沉江。
这件事使父亲更寒了心,更坚定了远离他们的想法。紧接着又发生的一件事,使父亲把修屋之事提上日程。
记得一个夏天的傍晚,堂哥兴奋且神秘地对我说:“我知道一个好地方!那里种了好多花,好漂亮,还有‘小电影’看……想去吗?我带你去!”听到他绘声绘色地描述,我很好奇,匆匆扒拉完饭就跟着他一起偷偷溜去看“小电影”。
那是一个小小的兵站,驻扎了几个通讯兵,就在六王小学不远处。我们去的时候,还有一个老爷爷也在。解放军叔叔很热情,给我们搬来了小板凳。平生第一次欣赏到“小电影”——一台小小的机子——十年之后才开始在我们当地上市的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只见荧屏画面闪来闪去。堂哥看得津津有味,我却根本看不懂,没多久就失去了兴趣,打起了瞌睡。等我一觉醒来,天已经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我们跌跌撞撞摸回了家。父亲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嘱咐我几句就让我去睡觉了。刚躺到床上,二伯家立马就炸开了锅,责骂声,棍棒声,哭喊声,把万籁俱静的夜搅得无法安生。“蛇鼠怎能是一窝?”父亲异常反感地说,“别害了我的崽女!”
三
1983年冬天,父亲终于说动三爹一起在山脚下修新屋,还和邻居斢好了地。屋场地背靠一座笔挺的小山,小山形似椅背,中间凹,两边凸。山上是集体园艺场,中间是一大片老桔树,一陇一陇层层叠叠的;左边是一小片向阳的老茶山;右边是一大片高高的梨树。最关键的是,那里还有一眼从岩缝里源源不断涌出来的好泉水,生活最为方便惬意。父亲对这个地方甚是满意,盛赞它是一个让人神清气爽、舒心自在的世外桃源。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现南山”的生活也不过如此。父亲憧憬着:以后再也不用辛辛苦苦地去老远的地方挑井水喝了;再也不用担心不懂事的鸡鸭跑到别人家里去遭骂了——屋后天宽地广,任由它们撒欢;再也听不到二伯家打爹骂娘、狼嚎鬼叫了……
父亲那时候已经患上慢性肾炎,劳累不得。家里经济又不宽裕。外公、母亲极力反对修新屋。母亲劝父亲:“人家三个儿子住得下,你一个儿子还怕住不下吗?”“老话讲‘父不慈,子不义’。若他们三个儿子将来欺负你一个儿子——你儿子的小命都得送到他们手里!”父亲忧虑重重,决心如磐。
为了节省开支,父亲就自己动手做砖、烧砖。做砖的泥巴有讲究,质地、粘度、颜色等。父亲转了方圆几公里才找到能制砖的好泥巴——邻居家的一丘稻田。父亲为了能在那里制砖,他讲尽好话,还允诺按最高产量赔偿,帮助恢复田土等等。父亲买来油布纸,打好墩,搭好帐篷,弄来做砖的工具,一打完稻谷就和母亲没日没夜的在田里忙着做砖、晒砖。后来还建了一个大大的窑,从很远的地方运来了黑黑的煤,从高高的山上挑来了粗粗的杂柴……父亲为了建房,不亚于办了一个小砖厂!
记得1984年秋天开学的时候,我去制砖的地方找父亲。父亲佝偻着背,正在搬砖。他尘灰满面,头发凌乱,明显消瘦了。父亲瞅见我,很高兴,马上询问我报名的情况,又把准备好的学费交给我,嘱咐我小心保管。我发现,父亲虽然满身疲惫,但精神饱满。晒砖的同时,父亲又腾出手来平整地基,由于地基里有青岩石,父亲办妥手续,买来炸药。放炮、凿岩、打基础;制砖、建窑、运煤、烧砖、运砖……除了砌房这种技术活,无论哪一道工序,父亲都亲力亲为。修屋的时候,邻居们经常三五成群的来帮忙。父亲特别高兴,还专门找来一个小本子,详细地记录着邻居们的帮工情况,预备将来好好回报他们。
1984年冬天,新屋的架子立起来了,四排三间,红砖青瓦,圆柱宽廊,煞是气派好看。我们一家人都沉浸在即将住进新屋的喜悦之中。
四
然而,老天却跟我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新屋立起来了,父亲却病倒了。他经常在晚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家里建房欠了钱。父亲又不敢去县医院检查,就在小诊所买药。总以为挨一阵就会好。可是,麻绳总挑细处断。1985年农历四月,在亲朋好友的资助之下,父亲才赶去怀化医院检查治疗。可是,一切已经太迟了。父亲的慢性肾炎已经转化成败血症,无力回天。一向坚强如铁的父亲倒下了,整天整天地躺在床上,不是迷迷糊糊地睡着,就是瞪着眼睛在发呆。他的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刮白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生气。年少无知的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亲人的离世,根本不知道死为何物。放学了,仍旧丢下书包跑到外面去疯玩!
父亲听到我的脚步声,拼尽全力喊我,耳尖的我听到了,赶紧跑到父亲床边。父亲让我把姐姐、弟弟叫到他跟前。父亲先是愣愣地看了我们许久,然后一一嘱咐我们,与我们做最后的诀别。父亲说着说着就哽咽了,眼泪汩汩而出。看着父亲,我心头一酸,不由自主地跟着掉眼泪,姐姐和弟弟也哭作一团。父亲怎么舍得丢下他心心念念的一切呢?他幼小无依的孩子该怎么办?他苦心修建的新屋,还没来得及完工,又该怎么办?他设想的一切美好生活呢?可恨的病魔却一点同情心也没有,它死死地扼住父亲虚弱的生命不放,直到它灯枯油尽。
五
父亲去世后,年少无知的我自此开始品尝生活的别样滋味。
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我学会了洗衣做饭,挑水砍柴,插田打谷……似乎每天一睁眼就有干不完的活儿等着我!每天天一亮,我就从梦中爬起床,先扯一篓满满的猪草回家,然后把它和米、糠一起煮熟,晾凉,喂猪。忙完这一切,我才能去吃饭,上学。我差不多总是最后一个到教室。记得有一次,尹老师上完第一节数学课,喊“下课”的时候,我恰好应声而进。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使我不由得窘红了脸。
初中毕业,我没能如愿考上中专,错失了一次进入国家单位的机会。母亲想让我继续读高中,上大学,鲤鱼跃龙门,彻底改变农家子弟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继父却想让我辍学。他认为女孩子迟早要嫁人,读书出身对家里没什么用处,反倒徒增负担。这个矛盾使他们反目成仇。继父三天两头找茬跟母亲吵架,甚至大打出手,连弟弟也未能幸免。家已然不再是家,而是一个随时就可能被引爆的战场,无形的恐惧充塞着家里的每一个角落。种田的微薄收入也被继父死死拽着,一分钱都到不了母亲手上。母亲使尽浑身解数也难以帮我凑齐学费,更别奢谈生活费。我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怕是节约到两毛钱一份的豆豉来拌三餐饭,也还是难以为继……这些物质上的艰苦,对我而言还不算什么。最难的还是,每到假期,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兴高采烈地回家了,留下孤孤单单的我,不知该何去何从!我也好想回家啊,可是,我又不敢回家。害怕继父看见我,又勾起他那敏感的神经,又会变着法地找母亲吵架。那种矛盾、那种痛苦、那种煎熬,大概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罢。
在那段艰苦的岁月里,我最想念的人就是父亲。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父亲。一想起父亲,悲从心来,泪湿枕巾,哭得累了倦了,就迷迷糊糊的沉入了梦乡……啊,我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父亲!我欣喜若狂地张开双臂奔向父亲,父亲大笑着一把抱起我,开心地转起了圆圈圈。弟弟跑过来了,姐姐也跑过来了,我们咯咯咯地笑着闹着!母亲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我们,脸上绽放出幸福满足的笑容……这美好的一幕,不断地,三番五次地闯入我年少的梦中。
父亲执意要修新屋,也许是出于“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然而,父亲拿命换来的新屋,我们却一天都不曾住过、感受过。新屋历经风吹雨打二十多载,待到弟弟成年之后,早就破败不堪,恰似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历经苍桑之后奄奄一息……
我可怜又可敬的父亲啊,早知道是这样,你会不会后悔自己当初的执拗呢?
来源:绥宁文联
作者:黄红艳
编辑:龙莉婷